藝術三月：丹青舍寫生墨旅——桃花湖上以心為筆，渲染五感

　　藝術三月的香港，畫廊林立、博覽喧囂、五感衝擊，但真正的「Art Week」對一班水墨熱愛者而言，或許是跟隨水墨畫家廖永雄（Danny Liu）與丹青舍同門，遠赴清遠桃花湖，展開第十趟寫生遊學之旅。此行別具意義——既是繼去年雲南與九寨溝後的延續，更是一次對2019年莫干山寫生模式的「復刻進階版」。同樣的青山碧水，同樣的師友相伴，但七年時光沉澱後，技法、心態與對水墨哲思的體悟，已悄然蛻變。

 

 

　　桃花湖的清晨，霧氣從喀斯特峰林間緩緩升起，湖面如鏡，倒映著數十座青翠山巒。此景宛如桂林山水，卻因未經過度開發而更顯遺世獨立。我們在湖邊停下，Danny指著遠山近水說：「七年前在莫干山，你們學的是『看山是山』；今日重來，該試試『看山不是山』了。」這句話，成了此行最核心的叩問。

 

 

　　復刻莫干山的模式，學員依舊從「速寫」入手——用鉛筆快速記錄山勢走向與湖岸曲折。但進階之處在於，Danny要求學員們在速寫後立即「默寫」，即閉眼回憶方才所見，憑印象與感受重新勾勒。這個練習在莫干山時曾讓他們手足無措，如今卻成了連結內心與自然的橋樑。當眼睛不再緊盯景物，筆下反而流露山的氣韻、水的流動，彷彿郭熙《林泉高致》所言「身即山川而取之」，不再是描摹外形，而是與山水對話。

 

 

　　互動練習更是此行的亮點。Danny 設計了數個遊戲，其中一個是：每人抽取一張寫有情緒詞彙的紙條，如「寧靜」、「蒼茫」、「空靈」，然後在15分鐘時間內，用濕墨與枯筆將這種情緒融入眼前的桃花湖景致中。有人抽到「寂寥」，便以淡墨渲染晨霧，或添一張空凳，留白處盡是無言之境；有人抽到「澎湃」，則以焦墨飛白表現風過湖面的波瀾。遊戲背後，是對「筆墨當隨當下」的實踐——技法不是僵化的公式，而是心緒的延伸及詮釋。目睹他們在笑聲與討論中，體悟到水墨畫的「寫生」，寫的從來不只是景，更是心。
 

 

 

　　最深刻的得著，來自每日清晨的「靜修時光」。Danny帶他們在民宿露台上做呼吸練習、步行禪，面對湖光山色，聆聽鳥鳴與風聲。他說：「寫生前，先讓心靜下來。心不靜，筆墨便躁。」這與莫干山之行一脈相承，卻更加深入——學員開始練習「以呼吸運筆」，吸氣時蓄墨，呼氣時落筆，讓筆鋒隨氣息起伏。這看似簡單的動作，卻讓宣紙上的線條不再僵硬，而是帶著生命的節奏，讓人感嘆：「原來石濤說的『一畫開天』，不是技巧，是狀態。」

 

 

　　此行亦重溫了傳統寫生步驟：選景立意、安排構圖、落墨成形、細心收拾。但進階之處在於，Danny強調「收拾」不僅是技法的完善，更是心法的沉澱。完成作品後，他讓學員們將畫作攤開，彼此點評，學習欣賞他人眼中的山水，也反觀自己的取捨與執著。這種教學相長的氛圍，正是丹青舍成立十三年來最珍貴的傳統——從京都到台東，從桂林、莫干山到九寨溝，每一次遊學都不是為了複製風景，而是為了在山水間，找到屬於自己的筆墨語言。
 

 

 

　　離別前夕，學員們在桃花湖民宿舉行了一場「湖畔雅集」。每人展示此行最滿意的作品，並分享心得。有人說在室內寫畫千遍，不如到戶外揣摩大自然的multiple perspectives；有人說「枯筆見骨，濕墨取韻，終究是心性的流露」；有人說「寫生如修心，急不得，也慢不得」；我則想起Danny常引的莊子：「乘物以遊心」。七年前在莫干山，有學員忙著學技法、求形似；七年後在桃花湖，另一些學員學會了放下——放下對「像不像」的執著，放下對「好不好」的焦慮，甚至放下對「完成一幅畫」的躊躇，讓筆墨順著心意流淌。
 

 

學員完成作品（局部） 

 

　　回港途中，車窗外桃花湖漸行漸遠，但那些晨霧、峰林、波光，已化作心中一幅幅畫卷。藝術三月，香港的Art Week或許喧囂熱鬧，但丹青舍的Art Week，卻在靜謐中讓城市人聽見內心的迴響。第十趟寫生遊學，復刻的是模式，進階的是心境——水墨藝術的精髓，從來不在於畫出多麼驚人的作品，而在於以筆墨為舟，渡自己到更從容、更真誠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