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 Tijssen訪談：AI 時代的視聽超現實實驗

　　Ray Tijssen （藝名：0010x0010）以Techno Music 出道，從荷蘭移師至美國的音樂廠牌，卻不止於此。先是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那本極富盛名的自傳 《雕刻時光》（Time Within Time）要改編成紀錄片，Ray 當起視覺總監。同時，電音專輯趕著發，似乎是視聽兩不誤，這也催生他涉獵各樣的聲畫裝置，期待地下音樂和電影語言合成的爆發力。其中以超現實遐想、定格身軀，構成一連串流動影像，在網絡上迴響甚大。

 

Ray Tijssen 作品。（網絡圖片）

 

　　回到實體，他最近開幕的《Alogorithmic Organisms 2.0》以AI生成概念美學，另一輯作品《XINEMARTE》更設於影院巡演。正好我在吉隆坡嘗試策展，協辦了Ray 的大師班，這段訪談因緣成事。我受影迷社群的熏陶，除了談創作源起，也分享觀影點滴，本文是個開端。

 

問：朱相楠（William Zhu）

Ray: Ray Tijssen（0010x0010）

 

筆者（左）與Ray Tijssen （右）於大師班合照。（現場攝影）

 

　　問：縱觀《Algorithmic Organisms 2.0》的展品，以生物結構的劇變為主。其中女性形體和自然萬物的相融甚至幻化，背後有甚麼淵源？

 

　　Ray：首先人體美學渾然天成，至於其他自然產物，本質上有同等的魅力。好比海底不聲不響，獨自美麗。兩者的唯美我都很重視，演變成這一系列聯想。

 

　　問：無論是你的裝置藝術，抑或實驗影像，那閃爍（flickering）的效果相當明顯，這屬於你的風格印記嗎？

 

　　Ray：沒錯，我想模仿舊式投影機的瑕疵，讓影片更有作者痕跡。具體些說，畫面可能是生成得來，但後製時要按個人意願，重塑本來預設的影像質感，使之人性化。何況電子樂飛揚的深夜派對，我經常身在其中。那種目眩神迷，和這種疊影交錯相當匹配。除此之外，黑白調色、定格鏡頭，都是我喜歡混搭的元素。

 

　　問：你曾提及AI 生成影像和當初電子樂一樣，因為非傳統，爭議只是必經階段，並不礙事，所以你對新科技屢試不爽。據聞你一天下來，可以多媒體、分段式創作，這是你的習慣嗎？選擇之多，你會怎麼決定創作媒介？

 

　　Ray：通常聲音是開端，給我靈感和定調，然後才試想畫面。當兩邊有了素材，便打亂再重組。我的慣例是晚間創作，本來地下音樂入夜才熱情似火，加上夜色深沉，自帶神秘感。創作媒介則取決於選材以及播映形式，目前開幕的概念展廳圍繞生態智慧，卻不是我唯一的藏品。始終我不拘泥於世界觀，所以系列廣納。有時也受現實條件牽扯，例如以情慾為主的流動影像，社交平台不能上架。若在夜店投影，會不會被生意蓋過，又是一大隱憂。

 

《XINEMARTE》作為AI合成影像，視聽效果以戲院體驗為準。（網絡圖片）

 

　　問：這次你的大師班將以數字藝術切入電影學。既然你著迷於未來主義（Futurist）的電音以及人工智能，加上超現實的畫風，宛若外星奇觀，你會不會喜歡看科幻電影？

 

　　Ray：恰恰相反，我並不偏好科幻電影。說來《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固然很超前，但大多是美學上不惜工本，所以場景風格化，但敘事提不起勁。

 

　　問：誰的作品你看得過癮？不妨細說。

 

　　Ray：必須說王家衛很撼動我，本來我以為他擅於搭景，大幅調動霓虹光線。直到我親臨香港，才發現街景（重慶大廈）確實如此。他和杜可風在即興拍攝中樂此不疲，正如我創作不作打算。《墮落天使》是我最愛的電影之一，尤其李嘉欣依偎般挨近點唱機，色彩濃烈，音樂迸發，感染力至極。還有《2046》的概念也很絕，那輛通往遺忘之境的記憶列車，乘客都是不知時日的癡男怨女。慢動作鏡頭下，他們僵化的肢體，更是心靈困頓的表述。我很理解這種手法，所以我的影像裝置以凝滯的片刻為主，撇開了時間屬性。

 

　　問：王家衛電影的插曲花樣多，《重慶森林》用了《California Dreamin’》，《墮落天使》（Fallen Angels）又點播關淑怡演唱的流行曲，你怎評價他電影裏的音樂？

 

　　Ray：老實說，我不認同他所有的音樂。當他定調夢幻，音樂想當然助興。但切回一些寫實的音效，便有些落差。《墮落天使》的原聲帶則最大驚喜，殺手出場時的伴奏（《First Killing》）帥氣逼人，非常深刻。

 

《墮落天使》由陳勳奇配樂。（電影劇照）

 

　　問：若你喜歡迷幻、空靈的調性，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電影配樂你應該會喜歡吧？

 

　　Ray：沒錯，大衛連治（David Lynch）甚至是我最愛的導演。他的《妖夜慌踪》（Lost Highway）很極致，《擦紙膠頭》（Eraserhead）亦然。我還去過他的片場，但失望而歸。本來我以為他在場會一股勁狂想，然後武斷地執行。結果只是標準化的荷里活製作，他本人也很平和。那部作品是《內陸帝國》（Inland Empire）。

 

　　問：但《內陸帝國》是出了名的篇幅長、絕對實驗性的作品，豈不是很大反差？

 

　　Ray：說來無奈，這齣戲的資金緊絀，取景地靠片廠出讓，因此有些地方留白是逼不得已。所以另一方面，我很崇尚 Dogme 95。以前做實驗電影的初期，總會自導自演，重點在於臨場拍攝的玩味。或多或少，是這場電影運動的情懷所致。

 

《內陸帝國》的幕後有難言之隱。（電影劇照）

 

　　問：沒想到我們會談到Dogme 95，我以為你的喜好更偏向超現實主義，或是心理驚悚類的題材。

 

　　Ray：從觀影角度，我確實很在乎電影的心理體驗。要數我最愛的電影，除了《墮落天使》，離不開《的士司機》（Taxi Driver）。主角當刻的心情，決定了觀眾的所見所聞。還有《六月之蛇》（A Snake of June），別人用黑白，要麼寡談，要麼略帶冷暖色。這麼幽藍、深邃的色調，畫面比例又相對狹窄，顯得這對夫妻的生活陰冷，有種變態的壓抑在。另一齣日本電影《仁義的墓場》（Graveyard of Honor）也很吸引我。這次深作欣二（Kinji Fukasaku）完全忠於自我，拍得暴力又自毁。然後是《下女誘罪》（The Handmaiden）。朴贊郁成名的那齣《原罪犯》（Old Boy），說白了，依然是常設的類型片。但《下女誘罪》的心理轉折，和劇本的反轉成正比，風格因局面之變，能不斷彰顯，走向徹底。更何況黑色電影遵循的失控局面，我一向看得入迷。順帶一提，《死心不息》（Enter the Void）在我心中很有地位。

 

《六月之蛇》採用黑暗的藍色調，相當具辨識度。（電影劇照）

 

　　問：最後，既然真人電影已令人驚嘆，AI介入又能帶來甚麼？

 

　　Ray：會帶來更自由、自主的作品吧。因為AI創作是第一人稱，可以省下大量溝通和實體拍攝的成本，只看你多有意念。要明白，藝術家的主體性最矜貴。以我為例，寧願是AI生成影像，再嘗試視聽結合，也很少替電影設計音樂。始終那是別人作品的一部分，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