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法學博士生和孟加拉「丁丁迷」

　　我在倫敦工作和生活的時代，由於歐洲走向大一統，各歐盟成員國之間開放邊境，促成了空前活躍的人員來往與文化交流，歐洲呈現一片開放與包容的樂觀情緒。而在這種氣氛之下，倫敦相較於歐陸其他城市，是名副其實的多元族群文化大都會。

 

　　泰晤士河兩岸不時舉辦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展覽，來自不同國家及背景的人士在各種派對，或是在酒吧裏就能很愉快地展開文化交流。我也常在自己家中舉行派對，且獲益良多。

 

　　例如有一次，我邀請了一些歐洲和拉美朋友來做客。席間有人帶來瑪黛茶助興，但對於我這個已經對中國茶道交出「投名狀」的人來說，卻喝得直皺眉頭，趕緊拿出烏龍來待客。不過，席間有一位來自哥倫比亞的法學女博士生，當時正在倫敦大學進修，給我上了一節很珍貴的文化課。

 

魔幻是生活一部分

 

　　因為她來自哥倫比亞，我們自然而然聊到了該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和他寫的《百年孤寂》。因為馬奎斯被冠以「魔幻現實主義」的桂冠，當時討論他是件很時髦的事。但她卻嘆口氣說：「其實那些所謂的魔幻，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她舉例說，有天晚上他們全家人正在晚餐，有人看見天上流星飛過，開心得直拍手。不料九十歲高齡的阿嬤卻嚇倒了，說這是神靈告訴她大限將至。於是晚餐戛然而止，阿嬤回到自己房間躺平，等待自己被老天爺收走。

 

　　老人家拒絕飲食，可把家人急壞了，想著各種方法勸她：「阿嬤，好歹飲些水吧。」三天過去，老天爺還是沒來收她，阿嬤爬起身，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安心享受晚年。

 

　　馬奎斯青年時也很嚮往美式生活，直至有一天，他陪母親回鄉下變賣外公留下的祖宅。馬奎斯在回憶錄中寫道，他當時穿著時髦的花襯衫、牛仔褲。當在回鄉的路上，他看到美國企業留下的香蕉園，回想起童年跟外公在海邊。他問外公海的另一邊有甚麼？外公回答說：「海沒有另一邊。」

 

　　這段旅途促使馬奎斯思考拉美在經歷殖民主義後的「絕望情緒」，因此所謂魔幻只是一種敘述方式，內在卻是現實且並不浪漫的，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是以，我每每看到才子佳人拿這本書來浪漫一番，總覺得怪怪的，就好比一男一女初次見面，穿得斯斯文文，卻大口大口牛飲烈酒，實在是「不搭界」。

 

　　我還去過一位孟加拉裔的銀行業人士家中作客，他的同樣來自孟加拉的妻子是「丁丁迷」，一打開門就問我：「聽說你也看丁丁漫畫，要考你！」

 

　　「Thundering typhoons（轟隆的颱風）是誰說的？」

 

　　「船長。」

 

　　「漫畫裏有幾個女人？」

 

　　「女高音。」

 

　　對方點點頭，放我入屋，並說：「得了，你過關了！獎你細煮慢燉了半天的孟加拉菜！」

 

　　就此而言，在倫敦的各種派對中，你可以真實體驗到各國美食，孟加拉、印度、意大利、西班牙……如果有心學習的話，可以親手做出很多。學會煮食，要比拿魔幻主義來吸引女仔要真實及深刻得多。

 

筆者在倫敦寓所的後院，各有一棵杏樹和樱桃樹。（筆者提供）

 

你不是香港人

 

　　回到閱讀的問題上，有一次在幾位銀行界人士的晚宴上，我們很隨意地聊到俄羅斯政局，及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所述的「政治媚俗」。突然坐我身邊的朋友說：「你不是來自香港。」

 

　　我感到愕然，強調說：「我是。」

 

　　「不，你不是。」對方堅持。

 

　　我於是換了一個角度問他：「香港人是怎樣的？」

 

　　「比較喜歡談購物。」對方婉轉地說道。

 

　　我承認，一位中學同學旅居德國的表姐，多年前來港旅行，向我們推介了這本書。我在中五時非常艱難地「啃完」，可直到上大學，上德國威瑪時期藝術課，講「媚俗」(Kitsch)的德語起源，都還未能完全消化其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