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背後的地緣黑洞與鄉愁盲區

　　在亞太地區的文化記憶中，「下南洋」往往被賦予一層厚重的浪漫主義色彩。正如近期火爆的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電影的歷史背景設在抗戰結束後的時代，男主角為了家計漂洋過海，主題環繞著刻骨銘心的家書、同鄉之間在逆境中相互扶持的情義，以及在異鄉開拓的堅韌，同時不忘文化的承傳，而以上的元素，就這樣長期建構了東南亞華人移民史的溫情底色。

　　電影大受歡迎，其實也不算出乎意料，皆因這確是華工下南洋的一頁重要歷史，不過導演以浪漫的文藝敘事，牽動了上一代觀眾那份濃烈的鄉愁而為之落淚，年輕人也為大時代下祖父輩的兒女情長動容，現代人則被久違的有情有義價值觀所溫暖。

《給阿嬤的情書》以抗戰後華工下南洋的歷史作題材，票房火爆。（網上圖片）

　　可是，歷史上的「下南洋」，從來就不是一場充滿浪漫溫情的淘金冒險，其背後乃是殘酷的全球政治經濟學本質。從清末的契約苦力貿易，到21世紀東南亞氾濫的電訊詐騙園區，一條跨越百年的「賣豬仔」人口販運鏈條從未斷裂，它折射出的是全球資本擴張、地緣政治黑洞，以及跨國治理體制的長期失靈。

　　非廣東人可能不明「賣豬仔」這個粵語俚語，它最初針對的是清末民初時期華工被誘拐或販賣到海外充當契約勞工（苦力）的歷史事件；在現代，它則被廣泛引申為被人欺騙、出賣，或被誘騙到外地強迫工作的意思。這完全不是華工面對的獨有現象，整個全球南方也存在過人口販賣的黑暗歷史，至今也未消失。當傳統奴隸制被廢除，現代奴隸又走馬上場。

　　電影中講的「下南洋」，本質上是當時西方殖民主義擴張與全球勞動力市場非對稱剝削的產物。清末民初，西方殖民者在東南亞開發橡膠園與礦場，急需極廉價的勞動力。人口販子（又俗稱「豬仔頭」）利用中國一個朝代瓦解，並隨即爆發內戰、社會動盪貧困的機會，以虛假的高薪承諾，在華南沿海實施精準的經濟拐騙。

在清末民初，就有人口販子誘騙華工到東南亞開發橡膠園及礦場。（網上圖片）

　　這些被剝奪人身自由的華工，在法外之地的種植園中遭受極限榨取。電影中衣錦還鄉、書信傳情的溫馨畫面，在宏觀歷史數據中只不過是少數的幸運兒，隱沒在歷史中的，是上百萬計在東南亞地緣擴張中被商品化、工具化，好些更客死異鄉的「豬仔」個體。悲哀的是，這個現象並未隨着全球化與全球治理體制的普及而消亡。

　　在此，我想和大家講述多年前我跑到東歐採訪的經歷。一次我在羅馬尼亞追訪移民浪潮的過程中，竟讓我觸及東歐人口販賣的悲歌，這是你和我都不敢正視的一個黑暗世界。人口販賣者就是看中羅馬尼亞的貧窮，以及當地人急於出外打工養家的情況，遂把魔爪伸到這個東南歐國家。

　　自從東歐共產倒台，經濟轉不過來的某些東歐國家，便成為犯罪集團犯案的對象，加上歐盟成員國之間的流動放寬，人口販賣愈見嚴重。在斯洛伐克，最受歧視、最無助的羅姆人（吉卜賽人）之聚居地，其地獄式生活令人人都想逃跑，因此便很容易跌入被販賣的陷阱裏，男的當上受盡剝削的苦力，女的則當上受盡摧殘的性奴。羅馬尼亞亦一樣，跟著是烏克蘭、摩爾多瓦、科索沃、波斯尼亞、俄羅斯、阿爾巴尼亞等，也是重災區。

斯洛伐克的羅姆人生活環境惡劣，很容易墮入人口販子的陷阱。(Shutterstock)

　　英國是人口販賣最熱門的目的地之一，如今脫了歐，對人口販賣者當然會造成障礙。除英國外，還有比利時、德國、荷蘭、法國、意大利等歐洲國家，她們的地下妓院和廉價黑市勞工市場，滿是被販賣者的哀鳴。

　　最令我觸目驚心的，就是有些被販賣者被迫販賣器官，在社交媒體中可找到相關網站，當中有不少地獄使者，這個世界黑暗得令我們難以想象。現在，人口販賣已成為僅次於毒品和軍火走私的全球第三大地下貿易，人口販賣可能比毒品及軍火更本小利大。毒品和槍枝只賣一次，而婦女、勞工和女孩則可以反覆地賣給顧客，加上市場需求巨大、商業模式技術含量低，罪犯對此勾當樂此不疲。

　　難怪馬克思曾這樣說：「如果有20%的利潤，資本就會蠢蠢欲動；如果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冒險；如果有100%利潤，資本就敢於冒絞首的危險；如果有300%的利潤，資本就敢於踐踏人間一切的法律。」

　　難怪踏入21世紀，它藉由數碼科技與跨國犯罪網絡，在東南亞的地緣政治斷層線上精準地借屍還魂。近年轟動全球的KK園，涉及的國家包括泰國、緬甸、馬來西亞和印尼等，這個充滿我們祖父輩血淚史的南洋地區，竟然一再上演現代版最不可思義的「賣豬仔」貿易。

從緬甸KK園救出來的中國人，在收容中心等候回國。(AP)

　　不過，現代「賣豬仔」已沒有電影裏泛黃的異國街景，以及情書與情義。而令我們意想不到的是，百年前，人口販子靠的是同鄉情誼與生存困境；百年後，詐騙集團則利用社交平台，以「海外高薪打字員、客服、免費機票」為餌，精準捕捉當代年輕人對擺脫階級的焦慮、對追求美好生活的渴望。

　　古今對照，其運作邏輯與地緣背景具有高度的同構性，同時也反映著跨國治理的集體失敗，根源在於邊界、資本與主權真空對人性的圍獵。因此，當我們在戲院中為《給阿嬤的情書》的異鄉鄉愁流淚，熱論有情有義這個話題之際，也請反思古今中外的「賣豬仔」現象，不讓歷史悲劇不斷輪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