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休達風暴看「新北非軸心」的代價

　　最近突然出現高達七萬之多的摩洛哥與北非青年，在同一時間不顧生命危險，游向西班牙北非飛地休達，引發了震驚歐盟的非法移民潮，我們在亞洲也看得口瞪口呆。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未幾即憤怒地將這場危機定性為摩洛哥將移民「武器化」的領土入侵；與此同時，有國際輿論指出，這場風暴背後似乎看到以色列與西方極右翼陣營煽風點火的影子，特朗普也不忘以此來捍衛他的反移民殘酷政策。

　　這個突如其來的非法移民潮，現在已暫時平息，但造成近百偷渡者的無謂犧牲，四方八面的評論也隨之洶湧而來。我反而認為這場看似偶發的邊境衝突，實則是北非地緣政治自2020年簽署《亞伯拉罕協議》以來，長期板塊擠壓與利益綑綁的必然爆發。

數萬摩洛哥與北非青年不顧生命危險，以游泳或坐艇登陸西班牙北非飛地休達。(AP)

　　在2020年，摩洛哥透過《亞伯拉罕協議》正式和以色列建交。這個戰略決策對摩洛哥王室而言，絕非單純的一場和解，而是一場高度精明的現實主義交易，除換取美國承認其對爭議領土西撒哈拉的主權外，也可提高該國的國防能力。如是者，這場交易成功促成了美國、以色列與摩洛哥三方「新北非軸心」的建立。

　　美國藉此鞏固在北非的戰略立足點；以色列則打破了在阿拉伯世界的孤立，獲得一個具有大西洋出海口的戰略盟友，並在軍事及情報上與摩洛哥深度合作。在獲得以色列頂尖軍工科技支援後，摩洛哥意圖打破與鄰國阿爾及利亞的軍事平衡，目的是建構以摩洛哥為核心的北非新秩序。

摩洛哥在2020年與以色列建交，是一場現實主義交易。(Shutterstock)

　　然而，這種結盟模式與同為簽署國的阿聯酋和巴林截然不同。海灣國家與巴勒斯坦相隔甚遠，與以色列是「無仇無怨的新商務夥伴」，著眼於高科技與金融合作。況且，阿聯酋和巴林高度富裕且人口較少，能輕易透過經濟福利壓制內部異議聲音。相反，摩洛哥的結盟是一場牽動歷史、民意與領土的世紀豪賭。

　　摩洛哥在所有阿拉伯國家中，擁有最獨特的猶太歷史背景。摩洛哥曾有大量猶太人居住，二戰期間國王穆罕默德六世亦對猶太人庇護有加，如今以色列境內有高達100萬人口擁有摩洛哥血統。摩洛哥利用這段本土猶太文化背景，作為與以色列結盟的合法性藉口。然而，這種「歷史敘事」在面對當前加沙與黎巴嫩衝突的血腥現實時，直接引發了國內強烈的身份認同撕裂。

　　何況，摩洛哥王室有「聖裔」的身份，國王擁有至高宗教頭銜「信士的長官」，更兼任保護阿克薩清真寺的「聖城委員會」主席。當民間目睹巴勒斯坦穆斯林同胞慘遭戰火摧殘，而以色列近來更表現出有吞併阿克薩清真寺的野心，強烈的反以與挺巴情緒遂瞬間在摩洛哥各大城市爆發，加上國內經濟嚴峻、失業大軍龐大，摩洛哥社會內部早出現極大的矛盾和不滿情緒，如同一個壓力鍋。

摩洛哥首都拉巴特曾爆發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與政府方向不一。(AP)

　　摩洛哥過去常利用放寬邊境作為外交籌碼，迫使西班牙和歐盟在西撒哈拉主權爭議、經濟援助、雙邊貿易上作出更多讓步或選邊站。今次重施故技，放鬆口岸誘發大量偷渡者湧向休達，如同為國內的壓力「洩洪」，同時也助盟友打擊親巴反以的西班牙。

　　然而，這場「移民武器化」，諷刺地暴露了摩洛哥乃至整個北非的政治與經濟敗壞。北非各國青年失業率長期維持在30%至40%的極高水平，加上由俄烏與美伊戰爭引發的全球糧食與能源價格飆升，以及極端氣候令農地近年異常乾旱，摧毀了傳統農業，令城鄉差距更為擴大。為了獲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貸款，各國政府被迫削減基本民生補貼，直接將基層民眾推向生存邊緣。在「阿拉伯之春」過去十多年後，北非年輕人對威權復辟與經濟改革崩潰感到徹底絕望，他們早已「用腳投票」，只要稍為推波助瀾，便會輕易出現如今次偷渡潮的震撼場面。

　　更糟糕的是，美、以、摩「新軸心」的確立，徹底癱瘓了北非的區域合作。阿爾及利亞指摘摩洛哥引「猶太復國主義勢力」入北非，兩國陷入嚴重的軍備競賽，大舉將國家預算投入購買軍火而非改善民生。這導致北非區域在反恐、打擊人口販運、應對氣候變遷等重大議題上的合作完全停擺，形成「地緣政治動盪－軍費侵佔民生－難民進一步增加」的惡性循環。

摩洛哥與鄰國阿爾及利亞陷入軍備競賽，令民生經費被削減。(Shutterstock)

　　看來，摩洛哥藉《亞伯拉罕協議》與美、以結盟，雖然在西撒哈拉主權上取得了短期的外交勝利，並以為可靠「移民武器」反制歐洲，但這場地緣豪賭嚴重反噬了國內的社會穩定，撕裂了在宗教上人民的身份認同，並受到傳統阿拉伯鄰國的孤立，可謂是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