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香港成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及服務中心（上）

　　國家2021年3月發表《十四五規劃綱要》，在第六十一章《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第一節〈支持港澳鞏固提升競爭優勢〉，就香港的定位，首次提出「支持香港建設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

 

　　到2026年3月的《十五五規劃綱要》，進一步在第五十九章《促進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第一節〈支持港澳鞏固提升競爭優勢〉，強調「支持香港深化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 從「支持建設」到「深化」，反映國家看中香港成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的巨大潛力及機遇。

 

　　為回應《十四五規劃綱要》，時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在2021年《施政報告》提出「發展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第72-73段），包括「提升知識產權署的實質審查能力，以進一步推廣和發展『原授專利』制度」、「與內地當局研究把《專利合作條約》的適用範圍擴展至包括『原授專利』制度」、「重啟修訂《版權條例》工作」。

 

　　對於建設香港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這是踏出了重要的第一步。

 

香港成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的潛力，獲得國家肯定。(Shutterstock)

 

知識產權六大類別

 

　　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rganization, WIPO)的定義， 知識產權(Intellectual Property)基本上包括專利(Patent)、版權(Copyright)、工業設計(Industrial Design)、商標(Trade Mark)、商業秘密(Trade Secret)和地理標示(Geographical Indication)六類。以下逐一討論。

 

　　專利(Patent)是指具新穎性(Novelty)、 創造性(Inventive Step/Non-Obviousness)及有工業用途的科學發明或技術。專利是需要申請的，以茲識別及獲得法律保護。個人或企業擁有某項產品或技術的專利後，例如藥品、生物科技、半導體，可向獲授權使用該專利的人士或企業收取特許權使用費(Royalty)。專利權亦有期限，香港的專利有效期一般為20年（標準專利）和8年（短期專利 ），之後需要續期。

 

　　過去，香港的專利制度沒有「原授專利(Original Grant Patent)」，申請人須先在英國、歐盟或中國進行專利註冊，再在香港登記。因為港英政府認為，若香港推出「原授專利」審批制度，需要大量極高學歷，同時兼具科學知識和法律專業的人才，當時的香港並非科學重鎮，實無此需要，因此只是實施「再註冊」專利制度。

 

　　香港要待至2019年12月才正式推出「原授專利」審查制度，申請人不用先在境外註冊專利，可直接在香港取得專利保護。之後，香港在2021年6月批出第一項原授標準專利。

 

　　此外，香港可透過國家有簽署的《專利合作條約(Patent Cooperation Treaty)》，同時向158個國家申請專利。不過，2021年《施政報告》提出「與內地當局研究把《專利合作條約》的適用範圍擴展至包括『原授專利』制度」後，至今仍未有執行細節。

 

原創作品自賦版權

 

　　與專利申請不同，版權(Copyright)是自動賦予的，不用申請、註冊或繳費，關鍵是原創性，不是抄襲作品。當一個人原創一件具實質形式的作品，例如文章、小說、作曲、填詞、畫作、漫畫，他便自動擁有該作品的版權，不用向特定機構申請或登記。不過，若出現版權或抄襲爭議，該人士便須拿出證據（例如手稿、筆記），證明自己是原創人。

 

　　至於怎樣運用自己的版權作品賺取金錢，大多要和他方合作。以我自己為例，我每年出版的書籍著作，便是把我的文章版權授予出版社，代為結集、印刷成書、出版發行、發售，再收取作者版稅報酬。

 

商標侵權爭議與產品功能無關

 

　　商標(Trade Mark)和工業設計/外觀設計(Industrial Design/Design)較容易明白。大部分品牌都會有商標，是用以區別不同公司商品及服務的獨特標誌；工業設計則指產品的外觀設計，即肉眼可見的特色，包括形狀、式樣、裝飾。兩者均須註冊以獲法律保護，不過兩者都是指外觀、設計，與產品的實際功能無關，商標侵權爭議可以涉及風馬牛不相及的商品。

 

　　近期較惹關注的案件，包括法國奢侈品牌LV在內地控告連鎖茶飲「茉莉奶白」的商標侵權並獲判勝訴，高端珠寶品牌Tiffany & Co.亦在內地控告衛生巾品牌「艾芙尼Alffany」商標侵權，官司7月開審，未有裁決。

 

法國奢侈品牌LV在內地控告連鎖茶飲「茉莉奶白」的商標侵權，獲判勝訴。(Shutterstock)

 

　　至於香港的經典商標訴訟，要數法國Lacoste和香港鱷魚恤的「鱷魚」商標糾紛，兩個品牌打了十幾年官司，最後透過調解，鱷魚恤從2007年起放棄舊商標，更換成新的金鱷魚商標。

 

　　雖然名牌產品不論家具、電器、時裝、珠寶、手袋，都有獨特的外觀設計，不過有專家指出，除非抄襲品和正貨非常接近甚麼一模一樣，否則檢控有相當難度。

 

歐洲注重產品地理標示

 

　　商業秘密(Trade Secret)是指未被披露而具備商業價值的機密資料，例如配方、生產程序、演算法、客戶名單等，商業秘密不用註冊或登記，也沒有年期限制，但是重點在於「秘密」，只要該項「秘密」能一直保密下去，便可繼續受保護，一旦「秘密」公開，便不再是商業秘密。

 

　　最近（2026年7月）有一宗商業秘密的訴訟，就是蘋果公司(Apple)在美國控告OpenAI竊取其商業秘密，包括未發表的硬件規格、供應商資訊等，案件尚在搜證階段。

 

　　至於地理標示(Geographical Indication)，則是指某商品產自特定的地理區域，並以該地區名字命名，從而受保障；若某產品不是產自該特定產區卻自稱為該產區的產品，便是違反了地理標示。歐洲，特別是農產品，特別重視地理標示，例如巴馬臣芝士(Parmesan/Parmigiano-Reggiano)產自意大利Parma等法定產區、香檳(Champagne)產自法國香檳產區。若在其他地方出產的氣泡酒自稱香檳，便是違反了地理標示。

 

若在非法國香檳產區出產的氣泡酒自稱香檳，屬於違反地理標示。(Shutterstock)

 

　　內地也有不少產品是以產區命名，例如茅台酒原產於貴州茅台鎮、金華火腿原產於浙江金華市。不過，內地並不像歐洲那樣重視地理標示的保障。

 

　　香港的例子有「嘉美雞」。「嘉美雞」是90年代由香港大學嘉道理農業研究所陳鑛安教授研究出來的獨有雞種，以「嘉美雞」命名，意思是「嘉」道理農業研究所培養的「美」味的「雞」。「嘉美雞」沒有申請專利，但是有官方註冊商標，受知識產權保護，以往也發生過有雞檔因售賣冒牌「嘉美雞」而遭檢控的個案。 

 

香港書展只以公眾零售為主

 

　　香港要通往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目前在這條道路上走到哪裏？

 

　　行政長官李家超在2022年上台後發表的首份《施政報告》，在「對接國家戰略增強發展動能」的部分，簡單提了一句「有序推進香港成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 」（第35段）。

 

　　2023年的《施政報告》，在「對接國家戰略強化八大中心」的部分，「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有獨立段落（第73段），列明「完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推行專利盒稅務優惠」、「籌劃專利代理服務規管安排」及「加強本地原創作品交易買賣」四大方向。其中有提出香港貿易發展局會在香港書展等平台「加入更多市場交易元素」，可是現實操作上，香港書展一直都是以公眾零售為主，網站上雖設有「網上版權交易專區」，但只是提供著作的簡單瀏覽資料，而且作者大多透過出版社接洽及處理著作的版權事宜，估計透過這個網上平台成功交易的作品版權少之又少。

 

2024年《施政報告》首次提及「知識產權交易生態圈」

 

　　到2024年的《施政報告》，第四章《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內，第87段至92段是關於「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首次提及「知識產權交易生態圈」，提出「檢視註冊外觀設計現行制度」、「優化知識產權訴訟程序」、「籌劃設立本地專利代理服務的規管安排」及「加強知識產權人才培訓」等。

 

　　到去年的《施政報告》（2025年），「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放了在第七章《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內，佔第160段至164段，提出「推動知識產權融資、估值和保障，並加強對外推廣」。

 

界定貿易哪類知識產權

 

　　藍圖很大，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不過，我認為特區政府首先要界定清楚，究竟是想貿易、買賣哪類知識產權？推進哪類知識產權的經濟活動？特區政府未有清楚交代。

 

　　例如專利基本上並不像股票或其他商品那樣，在公開平台上買賣、交易，目前未見成功的公開平台例子。我在史丹福大學進修時，有朋友曾嘗試開拓這個領域，但沒有成功。原因很簡單，基本上沒有人或企業會公開轉售專利，私下協商倒是會有。

 

　　據知，香港自2021年批出第一項「原授專利」後，歷年批出的「原授專利」也不多，來到2024年累計只有86項，每宗審批需時多久？另外，資料顯示，知識產權署只有23位知識產權審查主任（2023年），這編制是否跟得上未來發展需要？香港共有多少專利律師(Patent Attorney)和專利代理人(Patent Agent)在從事專利申請、審核、訴訟的相關工作？

 

根據2023年資料，知識產權署只有23位知識產權審查主任，恐怕未能跟上發展需要。(Shutterstock)

 

　　註冊商標和工業設計/外觀設計為產品提供法律保障，遇到侵權時，持有人會提告，換句話說，衍生的經濟活動是申請註冊、維權訴訟等法律活動，而不是透過一個平台作公開交易。

 

　　目前，商界和貿易發展局都有辦知識版權貿易，包括書籍、動漫、小說、影視的版權，還有最近盛行的卡牌、閃卡交易，反映知識產權衍生的版權文創產品，大有經濟市場。

 

　　另外，自1996年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為創會成員，香港已經簽署有關知識產權的協議，香港法例對於知識產權的保護完全符合國際標準，與WTO接軌，執法也很嚴謹，在國際的聲譽很好。《施政報告》未有詳細論述為甚麼要「完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2023年）和「檢視註冊外觀設計現行制度」（2024年）。

 

　　又例如「優化知識產權訴訟程序」（2024年），是指目前的訴訟程序耗時太長嗎？是不是需要法庭作出改革？還有，在「加強知識產權人才培訓」（2024年）方面，今年《財政預算案》提出預留5200萬元，由知識產權署與職業訓練局合作，在2026年底啟動「知識產權學院」，提供與資歷架構掛勾的在職培訓，但我認為知識產權專業應有更高要求，在職培訓未必足夠。

 

長遠以區域知識產權服務中心為目標

 

　　在此時此刻提出這些疑問，因為現在是香港為國家《十五五規劃》作出貢獻的關鍵時刻。中國是製造業強國(Manufacturing Powerhouse)，其製造業總量佔全球總量約31%，產值甚至超越美國、日本和德國的總和。然而，中國經濟正在急速轉型，轉變之一是從製造業推動(Manufacturing Driven)，轉向以高新科技和人工智能為主軸的創新驅動型經濟(Innovation Driven)。

 

　　第二，過去中國缺乏對知識產權的認知，常遭指控盜取外國的知識產權；但是近年中國已發展為知識產權大國，坐擁的專利總量已冠全球。例如剛申遺成功的景德鎮，便建設了景德鎮國家陶瓷版權交易中心。

 

景德鎮剛申遺成功，為保護知識產權，建設了景德鎮國家陶瓷版權交易中心。(AP)

 

　　轉變之三，中國需要知識產權服務，包括協助申請專利、估價、版權保障、商標維權、處理爭端訴訟，以至貿易平台，而香港有普通法及WTO創會成員的優勢，適用多項WIPO的國際知識產權條約，法例與國際接軌，有能力為國家提供處理知識產權的各類服務。

 

　　長遠來說，香港不應只以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為目標，應更進一步發展為區域知識產權服務中心。要達致此目標，本人有相關建議，下篇續談。

 

（下篇會在周五7/8上線）